15 第 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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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理解”

黑羊少女凝望著這三個拼命掙扎的人類，大腦緩慢地思考著。

“雖然會贏，但會失去很多東西”

“比如一雙眼睛，一隻手臂，一個同類”

“真可憐，他們沒有主人，身體壞了也沒有人修”

艾莉克薩對這三名渺小的人類心生同情。

然後，她微微抬首，鮮紅色的眼眸倒映出骷髏巨大的身軀。

主人說，家裡缺了一個鎮邪的骷髏頭。

而眼眶燒灼著白色火焰的骷髏，竟只是輕慢地看了她一眼，毫不在意。

下一瞬間。

骷髏的身軀被一把巨大的鐮刀砍成兩半。

下半身靜默似的，跪坐在大地之上。

上半身懸在半空，即將掉入無盡的深淵。

艾莉克薩微微蹙眉，再次揮動鐮刀，砍向骷髏的脖頸。

頭顱落下。

在艾莉克薩攻擊的時候，時間被拉得極其漫長。

她的動作依舊緩慢、僵硬，但身為一個強大而特殊的傀儡，卻微妙地影響了四周的時間流動。

骷髏的頭顱終於落在了風暴領域之內，眼眶的火焰熄滅。

而視線早已模糊不清的楚嘉薇，直覺明白這是來了一個她不熟悉的支援。

一個用鐮刀的獵人。注重細節的楚嘉薇，此時卻某些顯而易見的漏洞——她明明知道密匙與真實玩家中，使用鐮刀的人屈指可數。

因為鐮刀的武器特性，不利於團隊之間的合作。

來不及思考太多，她直接從揹包取出一團【勉強修補萬物的金線】。

艾莉克薩沉默地站在楚嘉薇面前，好奇地觀察她。

楚嘉薇誤以為這名手握鐮刀的獵人，是在恪守著某種過於死板的規則，於是陳述命令：“拿走吧，請儘快修補好這一塊的缺口！謝謝你的支援……”

後半句的聲音近乎虛弱無力。

艾莉克薩神情迷茫，從楚嘉薇手中接過這團金團。

與傀儡發生一瞬間的觸碰時，楚嘉薇原本迷濛的雙眼，猛地瞪大。

等等……那不是人類……不是他們的隊友……

這是一隻善於欺瞞的異端？！

楚嘉薇滿臉驚懼。

可是，艾莉克薩已經拿走了他們唯一的珍貴道具。

造夢家張開嘴巴，她想呼喚宋白玉，轉移攻擊的目標。

儘管她與宋白玉在三天前，看過方羲傳送過來的傀儡簡介，但此時卻認不出艾莉克薩的來歷。

可能是因為初始生成的傀儡簡介，並沒有顯示立體影象，他們完全不知道“艾莉克薩”的長相。

也可能是身處命懸一線的戰場上，思維無限緊繃，便抓住那不必思考的契機，人才能持續而正常地運轉下去。

但當她看清面前的景象時，忽然吐不出任何一個字，而是茫然地看著這名散發著不詳氣息的少女。

艾莉克薩動作緩慢地靠近懸浮於半空的缺口。

在她的腳下，無數昆蟲異端避之不及，甚至甘願墜入深淵。

而聚集在世界漏洞附近的異端，察覺到黑羊少女的到來，霎時間停止了一切動作。

它們甚至不敢繼續跑出去。

其中有一隻體型小小的異端，偷偷從“人群”的縫隙中鑽出來，乖巧地溜回自己的專屬囚籠。

黑羊少女抬起握著金色團線的左手，朝上面的異端招了招手。

她不會飛。

主人沒有教她飛。

一隻四不像的巨鳥，顫顫巍巍似的，過來接過黑羊少女手中的金線。

“修好。不能出去。”艾莉克薩面無表情地說。

似乎聽明白黑羊少女的意思，這群原本想要回歸現實搞破壞的異端，頓時四散紛飛，也不打算護著這個來之不易的逃生口。

根本不需要強大傀儡的驅趕。

遠處，除了陷入昏迷的羅雲沙，楚嘉薇和宋白玉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
真實區域的異端早已進化出初步的智商，懂得趨利避害——這是公認的常識。

但是這兩名身經百戰的密匙玩家，看著這群異端乖乖遵從黑羊少女的命令、乃至於違背它們最根深蒂固的本能，總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搖搖欲墜。

“不是吧……”宋白玉喃喃自語道，“我一定是在做夢。”

之後的畫面，卻沒有出現他們想象中的意外。

異端們的確自己修補好了出逃的世界漏洞。

然後，全部避之不及似的，飛速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之內。

【訊號連線中……滋啦……訊號連線中……】

世界的漏洞被絲絲縷縷的金線拉扯，修復，即將合攏。

艾莉克薩站在原地，微微抬首，如同一座美麗的古老鵰像，安靜凝望著天空中最後幾處未縫合的裂縫。

這一瞬，她用這雙人偶師賦予的紅色眼眸，看到了無數強悍異端。

它們在她無法觸及的領域肆意作亂。

黑羊少女忽然覺得不太高興，寂靜無聲的內心誕生了幾分複雜的情緒。

躲在附近的，要殺。

逃到外面的，也要殺。

即使艾莉克薩沒有沾染創造者的靈魂，但她作為造物之一，也在無形之中，主動追求和模仿方羲的一切。

紅色顆粒在艾莉克薩左手匯聚，變為一隻與少女身形不甚契合的鐮刀。

一揮。

尖利悽慘的叫聲幾乎衝破耳膜。

咒罵聲、哀求聲、嬰兒的啼哭聲如暴雨般襲來，凝聚為一片龐大的精神攻擊，無差別向外攻擊。

艾莉克薩不為所動，再次重重地揮動鐮刀，將這群脆弱的羔羊切割成兩半。

化作黑泥。

【錨點開始建立。】

【錨點建立成功。】

【現實參照座標：帝國二級區域G333星球。】

三名人類的遊戲面板，第一次出現以前從未見過的訊息，也是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冰冷機械音。

而後，專屬系統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。

【006號專屬系統已上線！】

【哦豁，你這貨居然沒死……等等，薇薇你的傷怎麼這麼嚴重！】

006系統震怒。

【你又沒有保護好造夢家！我決定在你的資訊上增加失職的記錄！】

宋白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他習慣了。

四周又響起一道冷冰冰的機械音，這是失樂園許可權最高、出現頻率也最低的001號系統。

【失樂園第十三環的世界漏洞已修復！】

【緊急通知！G333星球的異端已全面死亡，這是史無前例的重大事件！檢測到該能量波動與第十三環聯絡緊密，請相關玩家後續前往黑天鵝交易所進行彙報！】

【檢測到密匙玩家楚嘉薇、宋白玉，真實玩家羅雲沙處於重傷狀態，001號系統已開啟緊急傳送的許可權。】

【傳送座標：黑天鵝交易所核心區第七層治療所。】

【由於當前位置特性，需要消耗中央主腦的儲備能量，請耐心等待……】

【傳送倒計時：兩分五十六秒。】

“雨要停了”

艾莉克薩側身，朝人類的方向一瞥。

獵人上前替兩名隊友進行急救，儘管他是□□傷勢最嚴重的一個，精神狀態卻是三個人中相對穩定的一位。

“忘記了”

“忘記主人指的靈魂是誰”

“應該讓晨烏帶路的”

艾莉克薩滿臉苦惱。

她在努力思考。

“那是哪個獵人……不！她身上的迷惑性太強了，這明明是一隻異端。”宋白玉警惕地說。

楚嘉薇也猶豫地打量著她。

沒辦法，在他們的眼中，似乎只有非此即彼的選項。

她要麼是一名特性詭異的獵人玩家，要麼就是一隻善於偽裝的、立場不明的高等異端。

或許是艾莉克薩身上天然過於詭異荒誕的迷惑性，他們並沒有往第三種可能去猜測。

【傳送倒計時：0】

【座標已鎖定，開始傳送……】

艾莉克薩看了一眼地面上巨大的骷髏頭，想了想，決定先把戰利品帶回家裡，才出來尋找她的使用者。

而且她想不起來是誰。

三天後。

身受重傷的三名玩家，經過技術高明的醫生治療，終於先後醒了過來。

楚嘉薇和宋白玉基本上恢復了健康，而羅雲沙要恢復得慢一些，還需要在病床上趟一段時間。

他們得到了來自孟逢霜的命令，將在十五分鐘後前往黑天鵝的第八層會議室，與其他密匙玩家一起開會。

這是一個非常罕見的情景。

對他們來說，面對面開會完全是低效無意義的事情。很多時候，都是直接接收來自其他部門分配的任務點。

星際時代，人類依然沒有突破“長生”的技術，但在充分的醫療和生存資源之下，壽命倒是平均延長了一百年。

但對於密匙玩家來說，時間總是珍貴的。

“在你們下線之前，我們先一起聊聊吧。”孟逢霜對他們說，“幾分鐘的時間就好。”

在現實中，他們這樣嚴重的創傷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復。

但好在這是“遊戲”。

無論他們□□上受再大的創傷，只要沒有超過某個臨界值，現實中的身體自然不會產生相同的傷口。

很多時候，難辦的反而是精神上的傷害。

這也是密匙玩家的價值所在，他們往往能從一次又一次的高危戰場中取得勝利，精神上的自我修復能力也比普通玩家要強悍得多。

楚嘉薇和宋白玉二人，已經足足七天沒有下線，嚴重超過了正常的遊戲時間。

但他們再又一次從高危戰場上存活下來，反而神色輕鬆，並不在意這點影響健康的小細節。

宋白玉掃了一眼全場，眼尖地發現其中還是少了幾個人。

這很正常，當然不能要求所有密匙玩家放下任務，否則容易讓遊戲的執行造成癱瘓。

特別是站在最頂層的那一位玩家。

“經過這一次的突發事件，我們順利修補了十三環的所有缺口。”孟逢霜平靜地略過那一連串的死亡名單。

她繼續說：“除此之外，想必你們也都收到了一份特殊通知。在短短的十五天內，失樂園出現了三個全新的錨點。”

全場靜默。

建立新的錨點——近百年來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做到這種地步，這已經是存於理論上的妄想。

只有一百年前，一批創造《失樂園》的先行者，才擁有這份強悍的能力。

但當最後一名先行者死亡之後，帝國、或者說全星際的人類，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的人。

他們現在也只是踩著先行者曾經搭建過的模型，修修補補，勉強維持著這座將落未落的謊言而已。

“我無法查詢到三個錨點建立的具體時間，如果不是第三個錨點建立在異端重度侵蝕的星球，達成瞬間淨化的效果。許可權最高的001號系統因此甦醒，否則連我也無法察覺到這個驚人的變化。”孟逢霜看向楚嘉薇和宋白玉。

“請向大家陳述一遍，你們那天所遭遇的一切吧。”孟逢霜說，“我已經聽過一遍你們的陳述，即使你們堅持認為那是一隻異端，但我認為——”

孟逢霜忽然一頓。

在浮空島的核心區中，層數越高的區域，也意味著防禦度越強。

這是僅僅屬於真實與密匙玩家，最純淨無暇的領域。

先不說這隻善於隱藏氣息的異端，是如何躲過進入浮空島的初始檢測——畢竟很久以前，也不是沒有類似的事件。

可是，它是怎麼越過一層又一層的檢測，毫無痕跡地抵達他們所處的第八層區域呢？

兩秒後。

宋白玉猛地反應過來。

有入侵者！

——就站在他的前面！

一團類似人型的詭異黑霧。

隨後，不少玩家也意識到空間內似乎出現了一個什麼陌生的東西，全體獵人玩家下意識召喚出武器，直接朝宋白玉前面的那天黑霧遠端攻擊。

“噠。”

黑羊少女不輕不重地將鐮刀往地面一敲。

所有子彈、能量光影、尖刃，在一瞬間被反射出去。

在這個龐大的空間炸裂開來。

黑霧隨之消散。

“煩”

“不喜歡”

“討厭”

“主人才不會這麼對我”

艾莉克薩神色漠然地看著這些人類。

然後，她慢慢將眼珠子轉向正面對著她的宋白玉。

“主人說，你是我的使用者。”

一道僵硬、死板的冰冷聲音響起。

這是傀儡第一次對創造者之外的人類說話。

人類的眼眸也倒映出少女的身影。

手握巨大鐮刀，頭生黑羊之角，身如不死石像。

明明她在抬著頭，仰望。

卻像是，神明垂下的一瞥。

“我是艾莉克薩。”

“我是你的眼睛，你的武器，亦是殺死異端的替行者。”